一位來自義大利卡拉布里亞、曾淪為槳帆船劃槳奴隸的年輕人,後來卻成為奧斯曼帝國海軍統帥,連續十六年統率奧斯曼海軍,他的大名還被寫入《堂吉訶德》。如今,他的長眠之地,距離伊斯坦布爾最繁忙郵輪碼頭加拉塔港(Galata Port)僅數步之遙。
每一年,數十萬名遊客乘坐郵輪從加拉塔港下船,步行經過這座修建於16世紀的清真寺和陵墓,相距不過幾步之遙,卻很少有人會多看一眼。
很少有人知道,與他們擦肩而過的,正是基利奇·阿里帕夏(Kilic Ali Pasha)的安息之地。這位出生於義大利南部海岸小漁村的普通人,後來成長為奧斯曼帝國海軍艦隊總司令,成為地中海歷史上最具影響力的海軍統帥之一。
這座兼具伊斯蘭與奧斯曼風格的建築群,源自奧斯曼由帝國首席建築師米瑪律·希南(Mimar Sinan)設計,之後由基利奇·阿里帕夏親自主持修建而成。整個建築群位於托普哈內(Tophane)海岸附近,規模不及蘇萊曼尼耶清真寺宏偉,名氣沒有藍色清真寺那般引人注目,因此人們與他擦肩而過,卻不會特別留意它的存在。
然而,一旦走入陵墓旁的墓園,你就會感受到無處不在的海洋氣息,就連石碑仿佛也訴說著大海的故事。
墓園中,許多墓碑上雕刻著折斷的船桅、破裂的船帆和纏繞的纜繩。這些墓碑屬於奧斯曼帝國海軍軍官、水手和船長們,他們與這位海軍統帥一同安葬于此。
這座有著諸多墓碑的小小墓園,就像是一座用石頭雕刻而成的海事博物館。
清真寺宣禮員亞迪加爾·穆拉特·奧魯克(Yadigar Murat Oruk)介紹道,這座清真寺的誕生,有著一段頗具傳奇色彩的故事。
基利奇·阿里帕夏臨終前請求蘇丹賜予他一塊土地,用來修建一座清真寺,然而,蘇丹穆拉德(Sultan Murad)卻半開玩笑地拒絕了他,然後說:“你是大海的統帥,我一巴掌的土地也不會給你,你去大海建你的清真寺吧,就建在海水之上。”
奧魯克向表示:“帕夏把這句話當成了一道旨令,於是,他找到當時奧斯曼帝國最偉大的建築師米瑪律·希南,兩人最終選了托普哈內海岸這個位置。而在當時,這裡確實還只是一片海面。這也成為歷史上第一座直接建在大海之上的清真寺。”
奧魯克海說:“希南本人在清真寺的銘文中寫下一句話,大意如下:‘我為這座建築打下堅實的根基,奉真主之名,哪怕海浪一直搖撼穹頂直到末日審判的來臨,這座清真寺也不會發生意外。’這足以說明它的建築結構何等的堅固。”
基利奇的人生與傳奇
基利奇·阿里帕夏,原名喬瓦尼·迪奧尼吉·加萊尼(Giovanni Dionigi Galeni),出生於義大利南部風景秀麗的海濱城市卡拉布里亞(Calabria)的萊卡斯泰拉地區(Le Castella)。他的父親是一名普通的漁民。
17歲那年,他前往那不勒斯學習神學,準備成為一名神父。然而,他的命運卻在途中發生了劇變。他被彼時奧斯曼帝國著名海軍統帥、時任海軍總司令海雷丁·巴巴羅薩(Hayreddin Barbarossa)的艦隊俘獲,將他帶入一個遠離故鄉又截然不同的新世界。
被俘獲的最初幾年,他一直在槳帆船上擔任苦力劃槳手。然而,也正是在那裡,他的天賦得到了上層賞識。
後來,他皈依伊斯蘭教,在海盜出身的海軍名將圖爾古特·雷斯(Turgut Reis)麾下接受嚴格訓練,憑藉自身能力不斷得以晉升,最終榮獲“烏盧奇”(Uluc)這一頭銜。這一頭銜,專門授予出身非阿拉伯族血統但又戰功累累的海軍統帥。
1568年,他已被任命為阿爾及爾總督。短短三年後,他即將在大海上創造輝煌的歷史。
義大利奧斯曼史學家、威尼斯卡福斯卡里大學助理教授薇拉·科斯坦蒂尼(Vera Costantini)指出,在當時的世界,這種從俘虜開啟全新人生的社會階層跨越,只有在奧斯曼帝國才有可能實現。
科斯坦蒂尼說:“當時的奧斯曼帝國,擁有極其廣闊的發展機遇,因為它是一個國力強盛、疆域遼闊的強大帝國。即便一個人最初出身社會最底層,也完全有可能晉升到高位。”
科斯坦蒂尼還說:“這位來自卡拉布里亞的年輕人充分利用了這一良機,從他的成長軌跡和人生經歷來看,他的成功並非特例。只不過最終,他自己也成為了一個極其經典的代表性人物。”
成名之戰
1571年10月7日,勒班陀海戰爆發。這是地中海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海戰之一,最終以奧斯曼艦隊的慘敗而告終。
雖然帝國戰敗,但擔任左翼艦隊指揮官的基利奇·阿里帕夏,卻成功擊敗熱那亞艦隊的統帥喬瓦尼·安德莉亞·多里亞(Giovanni Andrea Doria),並繳獲馬爾他騎士團的旗艦及軍旗。
當奧斯曼海軍各個艦隊全線潰敗時,唯有他率領艦隊以勝利撤離戰場。途中,他收攏被打散的殘餘艦隻,最終率領87艘戰船返回伊斯坦布爾。
隨後,蘇丹塞利姆二世(Selim II)賜予他“基利奇”(kilic)這一尊號,在土耳其語中意為“利劍”,並敕封他為卡普丹帕夏(Kapudan Pasha),意為“海洋統帥”,授予他奧斯曼海軍最高軍銜,即總司令的正式頭銜。
科斯坦蒂尼說:“勒班陀海戰在基督教歷史中具有極其重要的地位,因為在此之前,基督教國家在與奧斯曼帝國的所有交鋒中幾乎都以失敗告終,這次戰役是西方世界取得的一次明確勝利。”
科斯坦蒂尼補充道:“然而,實際上,這場失利並未給奧斯曼帝國造成太大影響。當時,奧斯曼帝國是世界上最龐大的的帝國,僅用一年時間,帝國便重新建成了一支全新的艦隊和一批新的戰船。”
他還說:“由於歐洲基督教勢力隨後不斷渲染針對奧斯曼帝國的強烈話語體系,因此,勒班陀海戰的重要性被不斷過度放大。”
此次戰役之後,基利奇·阿里帕夏用了十六年時間重建奧斯曼海軍艦隊。他借鑒威尼斯的戰艦設計工藝,打造出更為厚重的重型戰船,並于1574年成功從西班牙人手中重新奪回突尼斯。
科斯坦蒂尼表示,基督教世界長期負面評價帕夏,主要原因就是出於嫉妒。因為,這樣一個出身如此低微的貧民,最終卻成長為擁有的巨額財富和顯赫地位的傳奇。
他說:“在當時的威尼斯共和國,政府公職完全由貴族階層壟斷。窮人根本不可能涉足政壇。不僅是威尼斯如此,當時整個西方都是一樣。然而,帕夏的家鄉卻是例外。當地民眾認可他的歷史功績並以他為榮,甚至在卡拉布裡亞的海邊特意為他豎立了一座雕像。”
伊斯坦布爾的一顆隱秘明珠
作為一座典型的奧斯曼伊斯蘭建築群,它包括了一座清真寺、一所大型宗教學校、一座公共浴室、修建者本人的陵墓,以及一座公共墓園,所有建築都圍繞同一個中央庭院佈局排布。
庭院圍牆角落有一座用於飲水的噴泉,通常也被視為該建築群的組成部分。但是,一部分建築史學家則認為,這座噴泉是後來從街對面遷移至此。
進入清真寺內部,我們會發現,它與另外一座歷史更悠久、規模更大的古建築有著明顯的相似之處。
奧魯克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這座清真寺就是聖索菲亞大教堂的縮小版。如果仔細觀察,你就會發現,這裡的石柱、壁龕周圍的裝飾以及穹頂,都與聖索菲亞大教堂極其相似。很多遊客一踏進這座清真寺,都會被這裡濃厚的神聖氛圍所吸引,深深沉醉其中。”
如今,得益於加拉塔港的近在咫尺,這座清真寺一個下午迎來的訪客量,可能已經遠超它建成後一百多年的總和。
奧魯克補充道:“如果恰逢禮拜時間有非穆斯林遊客到來,我們會安排安保人員允許他們進入清真寺,歡迎他們在指定的區域內進行參觀,在舒適的地方聆聽古蘭經誦讀、贊主詞以及宣禮詞,安靜地感受這裡的祥和氛圍。”
《堂吉訶德》之謎
對於西方讀者來說,關於帕夏最引人注目的細節或許來自文學作品。
西班牙作家賽凡提斯在其經典名著《堂吉訶德》中直接提到了帕夏的名字,並以“烏查利”(Uchali)這一稱呼,詳細描述了他在阿爾及爾成長並掌權的經歷。
導遊講解和一些通俗歷史作品中還有一種更具傳奇色彩的說法。據傳,《堂吉柯德》作者賽凡提斯于1575年被奧斯曼海盜俘獲,隨後被囚禁在阿爾及爾。後來,阿里帕夏親自釋放了他,甚至還有傳言賽凡提斯曾被迫參與這座清真寺的修建工作。
然而,上述傳言至今仍無定論。史料記載,賽凡提斯大約在1580年由三位一體修會從阿爾及爾贖回,而這座清真寺也正是在同一年竣工。可是截至目前,沒有任何確鑿記錄能夠證明賽凡提斯曾到過伊斯坦布爾。
四百多年之後的今天,基利奇·阿里帕夏的陵墓和清真寺建築群依然靜靜矗立在距離世界最繁忙郵輪碼頭之一僅幾步之遙的地方,但卻很少有人真正瞭解它。
來自比利時的遊客阿瑪莉婭·阿斯加里(Amalia Asgari)和母親桑德拉·梅西亞恩(Sandra Messiaen)來到這裡參觀時說:“這地方太美了!我們在比利時從沒見過類似的建築。”阿斯加里表示,她十分欣賞這座清真寺宏偉的層高空間和絢麗的色彩。
來到這裡之前,她和母親都從未聽說過阿里帕夏這個人。當梅西亞恩得知這位出生于義大利的水手後來竟統率整個奧斯曼帝國海軍艦隊時,她表示十分驚訝,她的女兒阿斯加里也補充說:“我也很驚訝。”。
奧魯克說:“在清真寺入口介紹建築歷史的指示牌上,我們特意注明了帕夏出生於義大利,後來皈依伊斯蘭的這一事實。”
他說:“這個細節很容易引起遊客的興趣。當遊客意識到‘原來他曾經也是我們的人’,往往會感到無比意外,也更能引起他們的注意。當然,最讓人難忘的,依舊是這座宏偉建築本身的藝術之美。”
在撰寫本文期間,記者曾在清真寺外隨機採訪了十多位外地遊客,幾乎沒有人知道基利奇·阿里帕夏是何許人。
然而,就在那短短一個多小時內,來自十多個國家的遊客不斷穿行于這座建築群的庭院裡。他們對歷史一無所知,但卻被這裡的建築之美和寧靜氛圍深深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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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葉哈雅
出處:TRT World
原文:From a Calabrian fisherman's son to Ottoman Grand Admiral, how Kilic Ali Pasha rose to rule the seas
連結:https://www.trtworld.com/article/eb3edce8e9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