詳解尼日利亞極端組織“博科聖地”-伊斯蘭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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詳解尼日利亞極端組織“博科聖地”

“和平之家(Home of Peace)”,尼日利亞博爾諾州(Borno)汽車車牌上如是寫著。
好大的諷刺!一個被博科聖地折騰得半死的地方,原來於這個極端武裝組織崛起之前曾經為和平而自豪。

 

博科聖地有多長的歷史?它是如何產生和經歷了怎樣的演變,成為今日冷血、進行大規模殺戮和破壞,令當地人深惡痛絕的一股邪惡力量?筆者身處尼國多月,曾經逗留在博科聖地肆虐的東北部2個月,而且深入其根據地博爾諾州首府邁杜古里市(Maiduguri,以下簡稱邁市),與當地居民有密切接觸,因而掌握了一些鮮為外人所知的情況。透過本文,筆者嘗試以邁市為基礎勾勒出博科聖地由起始至今發展變化的輪廓,介紹當地人的觀點以及提出一些值得思考的問題。

西方教育是罪惡?

大家都以為“博科聖地”(Boko Haram)是這個組織的名稱,其實不然。“博科聖地”是尼國北部流通的語言豪薩語(Hausa),其意指西方教育是罪惡。為什麼說西方教育是罪惡?這是有歷史淵源的。1900-1960年,尼日利亞被英國殖民統治。此前,尼日利亞北部大多數部族信奉伊斯蘭教,南部則包括伊斯蘭教和民間傳統信仰。英國人首先踏足尼日利亞的南方,其殖民統治也就由南向北擴展。基督教傳教士緊隨殖民者抵達尼日利亞,並開始在南方傳教和辦學。逐漸地,尼日利亞南部成為以基督徒為主的地區,很多穆斯林子弟因為入讀了傳教士開辦的學校而在其影響下改信了基督教。尼國北部的伊斯蘭學者有見及此,為了防範未然,便提出“Boko Haram(西方教育是罪惡)”的口號,以警惕穆斯林家長不要把子女送進基督教學校。要知道,伊斯蘭教育在當地歷史悠久,穆斯林孩子都入讀伊斯蘭學校(Madrasah);學校不單教孩子讀書識字,還傳授和深化伊斯蘭信仰,以及提供建基在信仰上的品德教育。若穆斯林孩子入讀基督教學校,即失去接受伊斯蘭教育薰陶的機會,恐怕長大後將會與自己原來的傳統割裂。基督教學校隨英國人侵入尼日利亞,它代表著與當地傳統大相逕庭的西方教育;因此,學者警告:西方教育(基督教學校)是罪惡。

一句殖民地時代的警語,怎麼會成為當今一個極端組織的名稱?是博科聖地第一位領導Mohammed Yusuf(MY)重新採用這個歷史語句。然而,在新的社會文化環境下,“西方教育是罪惡”的含義與前大有不同。MY是尼國東北部一名擁有個人魅力的宣教士;他居住在邁市,先是在當地清真寺任職宣教士,其後成立了自己的宣教中心,吸引了一批追隨者,當中不少是青年。宗教深深牽連著社會,MY對尼國社會的腐敗情況提出嚴厲的批評和獨到的見解。尼日利亞是非洲最大的石油生產國,可是,黑金並沒有帶來繁榮昌盛,相反,尼國的民生愈來愈不濟,社會腐敗日益嚴重,何解?MY認為,西方教育是問題的關鍵所在。尼國精英都是英國人留下之西方教育的成品,是這些精英帶領群眾走向腐化;因此,西方教育難辭其咎,它是罪惡。

MY說“西方教育是罪惡”,有第二個原因。尼國的公立學校大多數男女混合,其中又有不少是寄宿學校。自從西方文化入侵尼日利亞的傳統文化,兩性關係產生了明顯變化。以前,男女雙方嚴守道德界線;但是,白人帶來了隨便的兩性關係。在西方文化主導的現代化都市里,未成年少女成為未婚媽媽屬家常便飯。說到學校,男女校助長了隨便的兩性關係,學生之間大搞男女關係不止,更有男老師與女學生之間的胡混;寄宿學校則更是製造未婚媽媽的溫床。所以,“西方教育是罪惡”。

第三個原因。MY指出,政府學校的一些課程內容違反伊斯蘭教義,比如達爾文的進化論就有違伊斯蘭所說的萬物皆由造物主創造。

MY最為人所知的思想正是“西方教育是罪惡”;因此,以他為首的群體便被冠以“博科聖地(Boko Haram)”這個名稱。其實,該群體的正式名字是“遜尼派宣教與奮鬥團”(Jama‘atuAhlisunnahLidda‘awatiWal-Jihad;原文為阿拉伯文,中文翻譯中“奮鬥”一詞,由原文“Jihad”而來,意思是努力、奮鬥,但通常被誤譯為“聖戰”)。

MY曾經與尼國北部著名的伊斯蘭學者 - 比如Sheikh Ja‘far Mahmud Adam - 就西方教育對穆斯林來說是否罪惡進行公開辯論。伊斯蘭學者認為,西方教育的確含有一些不良的元素,但不應就此被全盤否定。伊斯蘭提倡教育,伊斯蘭法學家並未把西方教育評定為非法;所以,穆斯林接受西方教育並不構成罪惡。

不過,博科聖地成員的確認同MY的觀點,認為西方教育是罪惡,成員中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紛紛把畢業證書撕掉。

讓伊斯蘭法管轄穆斯林

尼國北部是穆斯林為主的地區,當地宗教氣氛濃厚。儘管穆斯林當中有不同派別,而又各有殊異的宗教觀點,大部分時間,大家還是能夠和平共處。MY的宗教思想也並非完全受到伊斯蘭學者反對,比如實施伊斯蘭法,即設立完整的伊斯蘭法院體系,這一點相信沒有哪位伊斯蘭學者會反對。尼國人口中,穆斯林約占一半,基督徒占四成,其餘則是民間傳統信仰者。殖民地歷史讓英國普通法至今仍然架在尼國人頭上。雖然伊斯蘭法沒有完全被廢除,在穆斯林地區有伊斯蘭法院,但只處理家庭事務,權責範圍非常有限,因而被當地人戲稱為離婚法院。穆斯林要求全面實施伊斯蘭法,可謂理所當然。自1999年尼國結束軍人統治而重回民主政體的軌跡,實施伊斯蘭法便成為各個以穆斯林為主的州份重要的議題。尼國穆斯林解釋,他們要求實施伊斯蘭法,是希望國家法律容許雙軌制,讓普通法管轄非穆斯林人口、伊斯蘭法管轄穆斯林人口,而不是說要廢除現有的普通法。

博科聖地起始

人所共知,今日的博科聖地是一支打著宗教旗號而姦淫虜掠連篇、殺人無數、大事破壞的邪惡大軍。究竟博科聖地是否一開始就如此邪惡?這個近年肆虐尼日利亞東北部甚至越境侵犯鄰國的極端武裝組織又是什麼時候肇始?

一切得從尼日利亞東北角博爾諾州首府邁杜古里市說起。前文提到,MY在邁市有自己的宣教中心,吸引到一批追隨者。其中包括一些對身邊貪腐情況非常不滿的青年人,據說他們是當地富家子弟;眼見公職人員貪污、瀆職,他們心生厭惡,就決定出走,脫離家庭和社會,尋找心中的桃花園。他們離開博爾諾州,走到毗鄰的約背州(Yobe),經過輾轉遷移,最後在Kanamma鎮的鄉郊紥營安頓,建造自己的生活。後來,他們與當地居民發生爭執,引致員警不斷前來干擾。最終,血氣方剛的青年沉不住氣,往警局打砸,釀成暴亂,被軍隊鎮壓。於是死的死,傷的傷,逃脫的待到事件平息後返回邁市,繼續追隨MY。據說,目前博科聖地的首領謝考(AbubakarShekau)便是當年出走至Kanamma鎮,逃過軍隊鎮壓後回到邁市的青年之一。其後,他擔任MY的副手,外駐在尼國北部另外一個州Katsina。傳聞MY和謝考二人的想法有相左之處,謝考可能比MY更為激進;同時,他對MY並非完全服從。

Kanamma事件發生於2003年底,談及博科聖地歷史的資料,卻不一定追溯至這麼早。是否應該把Kanamma事件列為博科聖地暴亂的開端,不好說。一方面,當時博科聖地的首領MY沒有參與Kanamma事件,他留在邁市,沒有出走;他與Kanamma事件的關係有多大,現在已經無從得知;另一方面,出走的一夥屬於他的追隨者,這些青年人是否在他的影響下出走,不得而知。或者可以把Kanamma事件看作一首序曲,為下一次更為觸目的暴亂掀起帷幕。

2009年7月暴亂

2009年7月博科聖地登上尼國報章頭條,六年的“叛亂”就此肈端,一發不可收拾。

事緣博爾諾州政府推出一項新規定:摩托車駕駛者必須戴頭盔。新規定受到MY及他的追隨者反對,他們寫信給州長要求豁免,理由是他們群體的成員都纏黑色或紅色頭巾,這是他們身份的標記,因此不能摘下頭巾。州長沒有回應他們的要求。

政府實施新規定。員警若碰到博科聖地成員騎摩托車而沒有戴頭盔,便施以粗暴對待,甚至享以皮肉之苦。一天,博科聖地十多個成員參加完一場葬禮,在離開墳場途中見到對面馬路有另一名成員被員警盤問,於是立即上前聲援。員警喝止無效後開槍阻嚇,導致博科聖地成員中有人受傷,當局隨即把傷者送往邁市州立大學教學醫院治理。槍擊事件發生後,MY皆同博科聖地成員往醫院探望傷者,但不獲准許,他們更在醫院門前被員警以槍口阻嚇。

MY與政府的關係本來就有些緊張。從思想層面來說,MY反對所有非伊斯蘭政權;他批評政府的言論受到國家安全局的關注,而且多次被當局逮捕、盤問和拘留。在這個背景下,頭盔的問題,加上員警屢次粗暴對待 - 就連探望傷者的權利都被剝奪,激起了博科聖地的怒氣。MY對他的追隨者宣講時說,他已無法再忍耐,要向有關當局進行反抗(MY說的是Jihad,這裡包含的意思是拿起武器反抗不公義的事情,是伊斯蘭所說的奮鬥其中一種方式),他甚至列出並公開一個行刺目標人物的名單,其中包括州長和警隊領導。消息在市內流傳,不過,有關當局認為MY只是說說而已,因此沒有理會傳聞。

這邊廂,博科聖地為攻擊計畫緊密進行籌備工作,甚至把鄰近州份的成員調動前來參與行動。

剛巧2009年邁市的執法人員要比平常多。由於持械劫匪猖獗,其中涉及嚴重的跨境搶劫案,博爾諾州政府得到聯邦政府支援,由多個執法部門組成聯合行動隊(Joint Task Force),負責打擊不法分子,以保障國民人身與財產安全。聯合行動隊成員包括軍隊、警方、海關、移民局和反毒機關等。

2009年7月博科聖地起來行動,他們打砸、燒毀警局,侵襲聯合行動隊人員。反抗行動的主要攻擊目標是員警總部,附近的居民回想攻擊當晚的情形說:“由午夜至第二天早上,槍聲、炸彈爆炸聲不絕於耳,我們一家嚇得半死,還以為是世界末日。”起初,博科聖地在攻擊行動中取得上風,博爾諾州政府無力抵禦。聯邦政府隨即從別的州份派遣軍隊前來鎮壓,邁市實施全面戒嚴,MY遭軍隊逮捕並於同日在警方看守下死去。

從一開始,政府以鐵腕對待博科聖地。邁市市民相信MY是被警方殺害;就連看來跟暴亂或博科聖地無關的人士亦難以倖免,其中包括MY的岳父及一位曾經主管博爾諾州宗教事務的博科聖地成員,二人在暴亂發生後隨即被聯合行動隊逮捕和槍殺。MY的宣教中心被當局搗毀。

雖然暴亂很快平息,但餘波未了。在搜捕博科聖地殘餘分子的過程中,聯合行動隊殺害了很多無辜平民,引起民憤。一名邁市市民憶述:“當時市內有大量聯合行動隊人員駐防,氣氛緊張。任何蓄鬍子或穿白長袍的男子都被視為有嫌疑,只要遇到聯合行動隊成員,准保人間蒸發;甚至婦女,只要戴著頭巾,也都受到滋擾。即便其他地方的穆斯林,同樣被當局懷疑是博科聖地成員而遭滋擾。”該名市民認為,聯合行動隊的殘暴作風很可能令一些邁市市民成為博科聖地的同情者,以至日後暗中支持其報復行動。

復仇計畫

初時,政府的鐵腕看來是有效的。2009年底,博科聖地在邁市銷聲匿跡。可是,逃脫的博科聖地成員沒有就此甘休,修養生息後,他們悄悄回到邁市進行報復。復仇計畫是向所有他們認為曾經對其不義的人進行刺殺,聯合行動隊固然名列榜首,其他目標人物包括批評博科聖地為極端派並與政府站在同一陣線的伊斯蘭學者、向當局提供情報者、掠奪博科聖地成員房產的鄉老等等。與軍隊一樣,博科聖地採取大包圍手法:任何有嫌疑的人都會遭到毒手,無一倖免。舉例來說,2009年暴亂過後,有約七十名博科聖地成員于囚禁時集體死去,傳聞是獄卒在食物中下毒,因此,一個個獄卒也都被博科聖地殺害。

2010年底至2012年兩年多時間,邁市兩面受敵。博科聖地要復仇,軍方要打壓,兩者同樣蔑視生命價值;雙方對壘的同時,數不勝數的無辜者賠上了性命。軍方的高壓政策嚴酷得令人難以置信。邁市內外由軍人站崗的檢查站往往是博科聖地炸彈襲擊的目標。通常炸彈在夜幕的掩護下被裝置,士兵早上一覺醒來回到崗位,即時粉身碎骨。一個士兵倒下,卻不知要賠上多少倍的無辜平民。軍方在炸彈襲擊發生的早上立即跑到附近民居,要麼亂槍掃射,要麼讓婦女和老少離開後放火燒毀整片民居。何解?軍方說,炸彈襲擊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博科聖地復仇者得到檢查站附近居民的包庇,所以,格殺勿論。邁市市民指出,軍方這項高壓政策,與博科聖地復仇行動相比,對邁市市民造成更大的傷害,很可能因而壯大了博科聖地的隊伍:軍隊濫殺無辜,星斗市民投訴無門,受害者家屬為了向軍方報復只有加入博科聖地行列。

國會議院Buka Ibrahim指責聯合行動隊在尼國東北部所殺的人數比起博科聖地或者犯罪分子還要多。他指出,博科聖地初期是個和平團體。他說“尤其是員警把博科聖地推到牆角:員警殺死他們的首領,殺死數以千計的無辜者;這迫使他們起來反抗尼日利亞政府,而保安部隊(指聯合行動隊)的態度及處事手法非但沒有改善問題,反令事情變得更糟糕。”

瘋狂肆虐尼國東北角

軍方的殺戮教人難以忍受,邁市市民試著尋找出路。2013年初,市民成立自衛隊(Civilian Joint Task Force [CJTF] 或稱為Civilian vigilantes)。自衛隊有巡邏隊伍,捉拿可疑人物;有檢查站,檢查進出邁市的車輛。他們向軍方提供情報,軍方把他們視為戰友,只不過他們不能攜帶武器(簡單的武器如大刀、木錕、斧頭等除外)。自衛隊組成後,博科聖地成員無法繼續藏身邁市內,只有往外逃。自衛隊 - 看似有效的一著,殊不知,旋即引起更大的仇恨,為邁市以至整個博爾諾州帶來更大的不幸。在博科聖地眼中,自衛隊不僅發揮實際的防衛作用,它更是立場的宣示:邁市市民與博科聖地為敵。博科聖地要還以顏色,於是,2013年起,邁市發生的炸彈襲擊不再是以個人為目標,市場、長途汽車總站、郵局、學校等公共場所成為放置炸彈的地點,傷亡人數由是大大增加。

2013年是分水嶺,自衛隊的成立是催化劑。這一年,博科聖地攻入博爾諾州好幾個兵營,掠奪了大量軍方的武器;擁有更多武器就可以進行更大規模的破壞。從此,博科聖地變得愈來愈瘋狂,肆虐的地區愈來愈廣,暴行愈來愈駭人聽聞:姦淫虜掠、屠殺、焚村、攻城掠地……,殘暴罪行數之不盡。其中最為世人知曉的,相信是2014年4月在博爾諾州奇博克(Chibok)鎮虜走了二百多名女學生。虜人事件發生至今一年多,女生依然下落不明,尼國政府、國際社會又都束手無策。事實上,奇博克女學生只是冰山一角,遭博科聖地綁架、俘虜或殺害的少男少女起碼數以千計。據知情人士透露,博科聖地攻下一處地方的時候,對那裡不同年齡組別的人口有殊異的處理方法。若是少男或壯漢,要麼加入博科聖地,要麼人頭落地;當博科聖地與軍隊交鋒,這些俘獲往往被安排在前線,充當炮灰。若是少女或婦女,一律當俘虜,聽從指示。小孩和老年人則可以離開或留下,任隨尊便。那麼,究竟博科聖地攻下了多少處地方呢? 2014年底博科聖地勢力最大的時候,博爾諾州27個地方政府中有20個被佔領;博科聖地黑底白字的旗幟在尼日利亞東北角遼闊的土地上隨風飄揚。

2013年5月至2014年11月一年半時間裡,處於尼日利亞東北部、遭博科聖地肆虐最嚴重的三個州 - 博爾諾州、約貝州(Yobe)和阿達馬瓦州(Adamawa)- 受聯邦政府之命進入緊急狀態。本來,緊急狀態意味著當局要投入更多心力人力物力對付博科聖地。諷刺地,正是同一時間,博科聖地張牙舞爪嗥叫得最瘋狂。

今年年初,由尼日利亞、尼日爾、乍德及喀麥隆組成的國際聯合行動隊(Multinational Joint Task Force [MJTF])向博科聖地採取聯合軍事行動,行動報捷。尼國軍隊乘勝追擊,迫使博科聖地節節敗退,陸續撤離早前佔領的鄉鎮。三月份,尼日利亞報章說,博科聖地已經退守博爾諾州北部的山區;看來,其銳氣已經大減。不過,同月謝考宣誓效忠更為世人觸目的“伊斯蘭國”哈裡發巴格達迪(Abu Bakr al-Baghdadi),並且立即得到後者的接納。這一新發展將會為博科聖地帶來什麼轉變仍然是未知之數,往後的情況有待觀察。

重建任務艱巨

過去六年,由一場暴亂所引發一波又一波的恐怖活動究竟造成多少損失?帶來什麼後果?

根據媒體報導和研究機構報告,六年以來,相信約有二萬人喪生;不過,博爾諾州州長KashimShettima認為,這遠遠低估了實際死亡人數。今年年初,州長接受尼日利亞報章訪問時表示,六年叛亂造成至少三十萬人死亡,而最受影響的要算是15-25歲之間的年青一輩。

至於受傷人數,奇怪地,筆者找不到任何估計數字。

死傷者以外,還有家園被毀而流離失所者,估計數目高達一百五十萬人。他們暫時安頓在政府設置的臨時收容所,等待重返家園的日子。另有超過十五萬人逃到鄰國,住在難民營。此外,有一大批不計其數因為安全不保而自願遷徙的家庭,比如說,2011年當博科聖地與軍方同時把邁市從和平之都變為危機四伏之地,就有為數不少該市居民舉家遷往較為安全的州份。

人身安全之外,還有自由。有多少男男女女被博科聖地綁架、俘虜而失去了自由?同樣不計其數。

人事以外,物質損失又有多少?相信難以估計。試想一下,每次炸彈襲擊,有多少道路基建、樓房、財物等被毀?六年以來,共有多少次炸彈襲擊?此外,最近兩年,又有多少城鎮和鄉村被博科聖地破壞和佔領?

博科聖地肆虐的地區本來就是貧窮之域,偏遠的鄉鎮、村落經博科聖地搶掠和破壞後變得更加一貧如洗,農民、漁夫、工匠、商販……完全失去了生計。年初,距離邁市約一百四十公里的Monguno鎮被軍方收復,早前往外逃的居民本應可以重返家園,但是,他們寧可繼續留在邁市的收容所。其中一位居民向傳媒解釋:“是的,軍隊已收復Monguno;但是,我們回去的話,有什麼可以做呢?博科聖地什麼也沒有留下;他們劫掠村市里所有貨物,領走全部牛隻,破壞所有農作物,偷去所有運輸工具。”

重建社區是項艱巨任務,當中牽涉的工作繁多,州長解釋:“安全問題以外,還有腐化了的屍體[需要處理],我們必須做好消毒工作,清理周圍環境。我們需要重建學校、醫院、民房,[因為]很多都遭到破壞……。”較早前,聯合國從中央緊急基金撥出二千八百萬美元援助尼國的恐襲受害者,向他們提供必需品如食物、淨水、藥物等等。聯合國的捐款恐怕只能夠解決燃眉之急,社區重建是項長期工作,需要大量資源。

對症下藥解決問題

對尼國政府來說,毫無疑問,博科聖地是個謀反的叛亂組織。一直以來,博科聖地就是反對抱持世俗主義的尼國政府;2010年7月謝考宣佈戰鬥已經開始;2014年8月謝考公佈成立哈裡發政體並以博爾諾州城鎮果紮(Gwoza)為首府;2015年3月,謝考宣誓效忠遠在中東的“伊斯蘭國”哈裡發。大多數傳媒和研究機構也都說博科聖地是為了建立伊斯蘭國而成立的恐怖組織。大家很可能認為宗教極端主義甚或“伊斯蘭恐怖主義”是引致世界不同角落烽煙四起的主要推手。

美國知名伊斯蘭歷史學家John Voll在其著作中說過,要瞭解任何有關穆斯林的事情,必須從三方面入手:當地情況、伊斯蘭整體的內部發展趨勢以及穆斯林與西方之間的互動。學者的洞見可以幫助大家更好地瞭解博科聖地問題。

是宗教極端主義一直慫恿著博科聖地往前闖嗎?從Kanamma事件、2009年7月暴亂、復仇計畫以至往後的事態發展來看,博科聖地與當局(主要指軍方和員警)之間的互動關係似乎更是事情的關鍵所在。沒錯,極端思想的確存在;然而,值得深思的是,是什麼讓極端思想有抬頭的機會、得到支持以至最終成為一股破壞力量?是什麼激化了矛盾,讓真正的極端分子有機可乘?顯而易見,強硬手法、高壓政策、報復心理在整件事的發展過程裡都是主要因素。解決問題必須對症下藥。相信無論尼國內外都希望能夠儘快消滅博科聖地這股邪惡勢力;如果忽略了學者所說的當地因素,那麼,任何努力都可能會白費。

更何況,尼日利亞政治、宗教、種族千絲萬縷,三者關係錯綜複雜。尼國人尤其是博爾諾州居民對博科聖地問題的看法,與國外人士很不一樣;他們認為當中的疑點、迷團太多,很多事情說不清。比如,前博爾諾州州長Senator Ali Modu Sheriff(當地人稱其為SAS,任期八年:2003-2011)與MY之間存在著私人糾葛。早於SAS競選州長之前,二人關係密切。為了爭取選票,SAS向MY承諾,如果他當選,將會在博爾諾州實施伊斯蘭法。SAS成為州長後,委任一位博科聖地成員主管宗教事務。然而,後來SAS和MY因金錢問題而翻臉:尼國國家安全機關截留調查一筆MY為收款人的外國匯款,匯款最後卻落到州長的私人口袋。SAS和MY的私人恩怨有否影響到州政府與博科聖地之間的關係,尤其是2009年MY在被逮捕當日員警看守下不明不白死去?如此等等令人懷疑。

另一個例子,2013-2014年間,受博科聖地肆虐之遼闊地域內多處地點,村民都曾經目睹有神秘直升機向地面空投物資和武器,甚至有村民跑到空投地點撿拾空投物交給有關當局。村民相信,很可能附近有博科聖地成員的巢穴,他們就是空投物的接收者。有三個州的國會議院向國會報告村民所見;雖然事件可疑,但當局沒有展開調查。

再者,2013年起,有傳聞說,博科聖地行列中有外地人,他們不懂當地方言;傳聞又說,博科聖地的武器裝備比起尼國軍隊有過之而無不及。相反,有消息從軍隊傳出,前線士兵所用的武器太低劣,就連他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不獲分配可與博科聖地相比的武器。如此種種,與其說跟外國組織如蓋達相關,當地居民寧願相信,這是與聯邦政府高層有關的陰謀:博科聖地是某些政治勢力的工具,目的是要打擊有關地區,為其政治利益服務,又或者是一幕復仇記,因為尼國南北之間的歷史傷痕仍然未能夠撫平。

誰是幕後主腦?誰是幫兇?誰在順水推舟,向恐怖分子提供資助?曾經參與營救奇博克女學生而與博科聖地談判的澳洲人Stephen Davis接受傳媒訪問時表示,博科聖地向他透露了其中三位贊助人的名稱,他們包括前陸軍參謀長Lt. General AzubikeIhejirika (2010-2013)及前博爾諾州州長SAS,第三位則是尼日利亞中央銀行一高級官員。兩位被點名的前度官員隨即否認。無論Stephen Davis所說的是否屬實,在博科聖地恐怖活動受害者看來,這足以為陰謀論提供佐證。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張冠李戴,看到的可能並非事實真相。較早前,尼國國家安全機關的調查發現,真正由博科聖地發動的暴力事件數目有所誇大:2011-2012年間,當博科聖地在邁市向個別人士進行報復,那時候被指與其有關的襲擊其實包括政治暗殺案和持械行劫案。由此可見,對於其他惡勢力來說,博科聖地是個方便的標籤,只要貼上它,便可以躲藏在其背後。

一個與人民生命財產安全攸關而纏繞了國家六年的問題,身為一國之首的總統當然不能置身事外。今年3月底,尼國總統大選,現任總統喬納森競選連任失敗。尼國人對現屆政府和執政黨的不滿界乎沸點,政府敗績累累,其中之一便是無力解決博科聖地問題,致令國家安全受到威脅。尤其博爾諾州選民,幾乎是一面倒支持反對黨。尼國北部人認為,總統對處理博科聖地問題有欠積極;在他們看來,總統的怠慢態度為陰謀論提供了又一個佐證。無論如何,總統沒有盡力解決問題,等於作了幫兇,因此,有尼國人諷刺喬納森為博科聖地頭子。尼國人期盼,原為軍人的候任總統布哈裡(將於5月29日上任)將會帶來轉機,能夠有效地解決國家安全問題。

引以為戒

博科聖地問題錯綜複雜,存在著很多不解之謎;然而,可以肯定的是,過去六年,尼日利亞東北部愈來愈大片土地由平靜之鄉變為生靈塗炭之地。以暴逆暴似乎是個定律,暴行象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最後象病毒變種一樣變成一隻洪水猛獸吞噬更多更多生命,造成更大程度的破壞。

2009年頭盔問題發生之前,可以說,博科聖地是一群擁有宗教色彩的異見分子,沒有跡象顯示他們要拿起武器反對建制。時移世易,2015年3月初,博科聖地宣誓效忠“伊斯蘭國”,成為國際恐怖集團成員,對非洲地區安全構成威脅。這個發生在遙遠一方的故事有很多值得深思之處。所謂宗教極端主義背後往往有著複雜的當地因素,是這些當地因素讓極端思想有機可乘。很多時候政府和傳媒卻忽略引發問題的當地因素而把宗教極端主義看成是罪魁禍首。這樣的話,恐怕無法從根源上解決問題。貪腐、憤青、政府無能、高壓政策豈只尼日利亞獨有。但願當權者重視每一個生命、化解仇恨、維護公義、帶領社會踏上健康發展之途。

什麼時候,博爾諾州可以再次成為真正的“和平之家”?

 

2015.5.27寫於尼日利亞

電郵:fsblkyalhaadee@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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