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向伊斯蘭教育改革-伊斯蘭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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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向伊斯蘭教育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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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里克·拉馬丹,王向珣譯 節選自《西方穆斯林與伊斯蘭的未來》,牛津大學出版社,2004年。

西方的眾多穆斯林社群中,每一個家庭和組織都表達過的同樣的關切和憂慮——如何讓孩子們將伊斯蘭的價值傳承下去。在一個不再提念真主的環境和一個幾乎不會言及宗教的教育體系下,如何才能將信仰的火種、精神生活的光輝和對伊斯蘭教導的誠篤延續下去呢?每一個心懷信仰的母親和父親或早或晚都會遇到這一難題。最初幾代的穆斯林移民家庭傳遞信仰的方式經常十分有限,但又總是出人意料的成功:儘管他們沒有太多宗教知識來言傳給孩子們,但他們卻以一種對信仰直觀式的理解和身體力行的尊重傳達給了後代。在他們的母國那裡,到處都會——在語言和日常生活中——提念真主,有些時候無意中低估了這樣做的影響,這種行為維護了一條紐帶,將“對真主的敬畏”播撒在了孩子們的意識深處。接下來的幾代穆斯林移民開始表達了求知的願望,他們感到了日益迫切的需求,開始從對信仰單純的感受轉而探求真正的知識。穆斯林移民的受教育程度越高,他們就能越快地意識到需要為年輕人搭建起“伊斯蘭教育”的架構。他們在母國的經歷和見聞很自然地啟發了他們,在那裡會教授《古蘭經》、聖訓、先知生平,以及一些和宗教規約有關的律法和法理學。於是,西方的清真寺中開始組織學習阿拉伯語和宗教課程,類似于麥德萊薩(madrasa,經學院)的教學模式也開始在西方的穆斯林社群,特別是印度-巴基斯坦裔穆斯林社群中逐漸興起。這些主要在週末(有時候會在週三和其他夜晚)進行的非正式教學機制,在穆斯林定居最初的幾十年裡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隨著時間的推移,更完備的,一直到伊斯蘭私立學校這個層面的機制被建立了起來,如今早已遍佈四方,以應對越來越精細的需求。

然而問題的影響仍然在,而且有很多徵候來確認西方社會需要伊斯蘭教育更有效的輸入,也需要當下所提出的這些解決之道,儘管他們會或多或少地對眾多穆斯林社群中的一些小群體的現狀感到滿意,但那很難代表大多數穆斯林的需求。人們的不滿分為若干種類:儘管伊斯蘭的啟示是普適而全面的,它應該為每一個人提供出路,來面對來自新環境的挑戰,但如今所謂的“伊斯蘭教育”僅僅局限於對《古蘭經》經文、聖訓和教律十分技術化的死記硬背中,缺乏一種真正的精神性維度。

對宗教儀禮的學習演變成了機械的儀禮主義,而且這種學習完全脫離了美國和歐洲的現實。孩子們就好像仍然生活在“彼地”,如果一個人提到“此地”時,首先都是為了強調年輕人對一個不屬於我們或他們的社會所應該持有的蔑視。故而我們在這種教育中看到了兩種失敗,而這些是伊斯蘭啟示早已警示過我們的,我們在全書的第一部分已經提到:第一種失敗是將精神性化約成了宗教儀禮瑣碎的技術細節,第二種失敗是接受了一種二元論和摩尼教式的進路,將“我們”和“他們”截然對立了起來。這種失敗甚至擴展到了對先知生平的教導當中(人們原本期待在其中找到一條人性化的進路),先知的生平被化約成了一系列素材和事件而失去了實質:人們本希望年輕人能效仿“典範”,但這種教導的內容卻幾乎完全將先知非人化了。

教育方法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儘管公立學校的教學體系教育孩子們要表達自我,給出各自的觀點,說出他們的疑惑和希望,但在個別的清真寺和伊斯蘭組織中情況恰好相反。在那裡,人必須安靜並且傾聽,那裡沒有討論、交流或辯論的空間。很多年輕人不得不應對一種雙人格、不健康的精神分裂,其中他們學著在就每一個主題向“非穆斯林”表達自身的觀點,而當討論伊斯蘭教或和他們的宗教老師交流時又變得一言不發了(這樣以顯示對被告知的話的“虔誠地”尊重)。事實上,他們所置身的教育已經迷失了方向。如果我們對如今提供給西方一代代年輕穆斯林的教育加以考察,我們就會相信他們通常所說的“教育”(它原本應該是對知識的言傳身教)事實上只是秩序混亂的“訓誡”而已,它所傳播的知識的基礎僅僅是原則、規則、義務和禁律,而且經常是以一種冷漠、死板、嚴苛的方式呈現出來的,缺乏靈魂或人道。

一些年輕人背會了《古蘭經》中一些很長的章節,但僅憑記誦,大量的經文和聖訓對他們的日常行為根本沒能產生影響;與之相反,他們不可避免地採納了外在的形式,而最根本的東西反而被忽視了。此外,年輕穆斯林時常被教導要通過一種挑剔和輕視“他者”——特別是“他們永遠不能模仿”的西方人——的話語來確立自身的“與眾不同”。這一外在價值,在週末通過對絕對他者性的感受而受到鼓舞,但在平日裡的日常生活中,特別是通過和“他者”的交往而不得不發生轉變,這樣一種轉換所帶來的拘束和自卑幾乎令人無法忍受。漸漸地,那種應該教給年輕人如何應對來自他們所身處社會的挑戰的宗教和精神教育,卻將他們推向了三條路徑:自我偽裝,在沉默中迷失自我,抑或拒絕一切並加以反叛。的確,在這之外還有相當成功的例外(因此應該加以研究),我們在其他地方已經指出了穆斯林多麼依賴于一開始就建立起的教育機制,然而我們必須面對並關注現實,思考如何能一步一步地深化教育改革。

意義和內容

在開始展現一些具體而現實的提案之前,我們應該追問自己如何才能發現“伊斯蘭教育”的基本意義和內容,儘管我們不停地提到它,但並沒有對其中的意味給出準確的解釋。如果我們的目標是停止從母國輸入教學方法和科目,思考適應我們的社會現實的一套教育方案,我們就仍然需要明白這一教育的宗旨何在。

我們在第一部分所呈現的所有反思可以給我們提供實質性的幫助。伊斯蘭啟示的核心在於肯定對真主的信仰以及對這一精神性的傳播,而它註定會產生影響。要想健康地實踐信仰,前提是有一些關於《古蘭經》和聖訓以及宗教儀禮、律法和法學的根本認識。伊斯蘭啟示的普世性和“包容性特質”同樣要求一種語境知識,其中個體須為了和其宗教的道德要求保持一致而尋求合理的行動途徑。這種對環境的認識必須輔以對一種批判性精神的不斷訓練,以便有能力理解、揀選、改革並最終有所創新,這樣才能在伊斯蘭的普世原則和穆斯林所身處的社會的偶然性之間搭建起信仰的紐帶。[1]

如果我們對所有這些因素加以考慮,並嘗試將“伊斯蘭教育”所關切的領域進行外推,我們可能會說它的首要目標是對心靈的教育,因為這聯結著面向真主的良知,它還應該喚醒我們,讓我們意識到對自我、身體、親人、社群以及人類大家庭所負有的責任。第二個目標是對心智的教育,讓它能夠理解天啟經典中的啟示,並培育出對環境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類的知識,進而讓理性能夠在日常生活中發現通往虔信的道路。與對心靈和心智的教育一起,第三個目標是讓所有的穆斯林得以健全自身,在他們的生活、選擇以及更普遍的對其自由的掌握中變得自立。精神教育應該將個體引向良知的覺悟,意識到他們的存在中“對真主最為根本的需要”,這種需要對於其他存在者也是如此,如果它們需要完全獨立於人的話。對真主的信仰不能用來為任何異化辯護:與之相反,正如我們所看見的,它呼喚一種不可被剝奪的自由,追尋心靈和精神完全的解放。

正如我們在第一部分展現的那樣,這一對伊斯蘭啟示之要求的反思使得伊斯蘭教育的三個根本目標得以設定,而這也會按照我們所設想的方式引導伊斯蘭教育的發展。我們可以繼續深入,建立這項教育的內容。如果我們要依據很多清真寺和相關組織所設定的範本,對《古蘭經》、聖訓、教法和法理學的學習方式加以修訂,就必須在其中加入一種關於環境的深入知識,以便不同年齡段的人學習:掌握語言、熟悉所在國家的歷史,學習制度和文化,研究社會動力學和政治現狀等等。

如果缺少精神和理智方法來探究我們是誰,居住在哪兒,如何規劃自己的虔信之路的話,這些學習也就不可能獨自發展。一種智識上的大雜燴並不能充分揭示出伊斯蘭啟示的普適性,這種混合的學習方式預設了學生應該通過獲得各種工具來面對困難,並且學會使用它們。教育就是要提供能夠讓個體獨立成長的諸多工具,並且獲得運用個人和集體方法的能力。我們為西方穆斯林推薦的學習項目,其核心就在於此。在這項學習過程中,對於環境和身處其中的人的學習是最重要的環節,而這也是克服那種完全脫離現實的伊斯蘭教育的唯一方法,那種教育完全與它所聲稱要遵守的諸多原則背道而馳。然而,必須要指出的是,這一對環境和集體心理學的研究必然要迫使教師們在總體上調整他們講授《古蘭經》、遜奈和教律的方式。如果學生們的祖籍國的教育也是如此的話,教學方法和對主題的呈現自然也必須將教育背後的社會環境納入考慮。但我們所談論的並不是如何講授一種“新的伊斯蘭教”,這一點我們反復強調過多次。這裡的問題是如何辨明目標或素材,以及如何用新的視角去解讀它們,以便讓身處西方和東方、今日和昨日的我們得以直面自我。

然而,我們所說的“伊斯蘭教育”的目標和內容顯然是宏大的,要在各種各樣的層面讓它變得可操作並不容易。我們該如何著手呢?我們擁有達致這些目標的手段嗎?環境會允許這一項目的成功嗎,抑或說我們是否應該另起爐灶,思考一種並行的教育體系?很多人選擇了後面這條進路,創辦了私立的伊斯蘭學校;其他人則努力在公立學校系統內開展工作。接下來,就讓我們研究一下這些不同的可替代選擇。

伊斯蘭學校:靈丹妙藥?

為了實現一種整全的教育,很多穆斯林認為唯一的方法就是建立私立的“伊斯蘭學校”,有一些得到了政府的全額或半額補貼,也有一些全然靠自謀生路,這取決於美國和歐洲各國的政府力量。因為那些對現行的教育方法和課程設置感到不滿意的人,對公立學校的氣氛很不信任,因為他們認為其中缺乏道德性,似乎答案只能是思考一種並行的體系,其中既能將伊斯蘭教育的根本要素及其道德標準整合進來,同時也包含國民教育課程體系中必修的傳統知識和世俗主題。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這類學校在英國、美國、加拿大、瑞士及荷蘭,還有其他少數國家一直延續至今。這些嘗試所取得的成就,就其教學方法和課程體系而言,近些年已經發生了相當大的演進,那麼我們如何評價它們呢?

這裡我們無意將那些伊斯蘭學校擺在對立面上,而是要指出這些機構獲得了什麼,同時又缺乏什麼。那裡為孩子們提供了一個學習的地方,其中,他們通過根據每日禮拜的節奏和穆斯林日曆(例如,齋月和節日)來安排學習,進而獲得一種伊斯蘭認同感,同時浸潤在一個宗教教育——學習《古蘭經》、聖訓和阿拉伯語——被整合其中的課程體系中也具有一種十分積極的效果,這些自不待言。

在一所伊斯蘭學校裡,孩子們可以理解構成他們穆斯林身份的核心要素,通過與老師和同學建立關係來理解成長的優先順序,同時還能掌握那些能幫助他們在其他學科中取勝的工具。從績效指標來看,大多數的伊斯蘭學校的資料都很漂亮,常常位居地區乃至全國排行榜的前列。

然而,這幅圖景並不完整。我們要評論的第一點是,以居住在西方的穆斯林社群作為整體來看,在這些學校裡學習的孩子占得比例很小,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講,它們很難被看作伊斯蘭教育在西方的“出路”。對其他孩子而言,還要尋找其他出路。同樣,必須要指出的是,大多數情況下(那些並不嚴重依賴於政府的學校占到75%,具體差異取決於所在國家),只有富裕家庭的孩子才有能力註冊入學,因為學費高昂,與之相比獎學金非常有限。在這些可觀測的現實之外,我們應該研究那些常常隱藏在這些學校的成立背後的動機。這些學校中的大多數都旨在保護孩子免受社會上的不良影響,讓他們生活在“穆斯林身邊”,遠離不健康的環境。[2]這些學校運作的方式常常能體現出這些動機,它們的專案和教學活動全部是不對外的。這便導致了一種封閉的“人造伊斯蘭”空間在西方誕生,它幾乎全然和周遭環境割裂開了。僅僅因為這樣的項目符合國家規定,我們就洋洋自得,但現實卻是這些年輕人所身處的社會中到處都是不瞭解他們信仰的同齡人,而他們和這些人從來沒有交往過。這種學校所提供了一種生活方式、空間,乃至一種平行現實,它們在實際中和周遭社會之間沒有任何紐帶。除了那些必修課程,一些伊斯蘭學校雖然地處西方,卻生活在另一個維度:儘管既未全然融入“這裡”,也不完全是從“那裡”來的,他們卻想要讓孩子們弄清楚自己是誰······

此外,教務人員常常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很多教師也沒有教育學方面的背景,一些科目的教學遠遠無法滿足期望。例如,講授阿拉伯語的男女教師熟悉這門語言,但常常沒有受到充分的教學訓練。至於所謂的伊斯蘭知識,有很多問題需要指出。通過將“伊斯蘭”課程(例如,《古蘭經》和聖訓)加入進來,並且用傳統的方法(也就是說,用“那邊”的方式)來教,我們是否真的為學生們提供了他們所需的工具,以便他們在這裡過上虔敬、自足、有擔當的生活嗎?二十多年的嘗試過後,這些問題很需要被提出。一種分散的伊斯蘭教導,通過用心記誦一些經文,一路言傳至今的理想價值,並不能必然鍛造出一種信仰深邃、良知清明、心智積極而富有批判能力的品性。不必用學校的績效指標來自我陶醉:一所伊斯蘭學校的“成功”並不能用通過檢察的成功來衡量。如果那些考察是測量方法的話,就沒有必要在這些計畫中付出如此多的努力:向那些“好的”公立學校看齊就好了。一所伊斯蘭學校的合理性應該通過它實現那些整體目標的能力和配套的課程體系來衡量,對此我們在之前的章節已經闡述過了。大多數情況下,我們還遠遠沒有達到這些目標的一小部分,一些學校繼續實行的教育,仍在將孩子推向兩種相互矛盾的品性——一種在學校內部,力圖提供給孩子們一個快樂的環境,同時就伊斯蘭教理和行為對孩子們進行諄諄教誨。另一種則在學校外,孩子們不知道該如何運用那些倫理上的例子來建立自己的倫理路標,因為他們並未準備好面對社會生活並與他人相處,最終迎接他們的只有迷失。在這樣一種人造環境中受到的嚴格教育,只會讓這些學生在現實生活中極為脆弱:他們中有多少人被這二者撕扯,又有多少人因之感到“不適”或“愧疚”,他們在學校裡接收到了那麼多知識,卻無法將其融入日常生活,他們會覺得值嗎?這些到底是誰的錯?他們被灌輸了很多理想,卻在現實世界中如此無知無助。面對西方教育體系的危機,就算我們尚未發現一種“伊斯蘭”替代方案,我們仍舊必須提到一些有趣的發展和動議:有一些伊斯蘭學校(占很小比例),特別是在英國、瑞典和美國,其教育精神是煥然一新的。這些學校向所有教師開放,只在乎他們是否稱職,並不在乎其背景如何,它們的定位是內嵌於城市的學校,因此對它們而言,在受保護的人工環境中傳遞僵化的伊斯蘭教義是遠遠不夠的。它們要通過各種活動與外界保持聯繫,以便使它們的學生能夠更好地接觸外部世界,掌握其周遭環境,與同輩群體以及他們同樣身為公民的同伴進行互動。通過那些看得見的活動來讓他們將自身受到的倫理教育付諸實踐,而那些活動所展現的團結一致的根基,正是他們所生活於其中的社會。他們的課程經歷了一個相當大的演變,逐漸開始允許更加語境化的教學,以便與社會和一種西方文化而非從東方輸入的文化協調一致。這些發展極為有趣,它們將允許我們去思考,伊斯蘭學校能夠為西方的伊斯蘭教育問題的解決提供部分方案,如果他們能避免我們已經提到的那些錯誤,並將開放、語境化和與周遭社會的互動提升為一種準則。然而前路依然漫漫,因為思維仍然需要經歷一個相當完整的演變:我們經常感到會傾向于阻止一些建立伊斯蘭學校的專案,是因為他們還遠不具備開放的精神,沒有做好改革和鼓勵發展教育領域的準備,有太多的穆斯林行為僵硬而且忸怩不決,他們遠遠的躲在後面,因循(taqlid)陳舊的模式來證明對諸多宗教原則的忠誠。但是,正如我們所看到的,歷史模式和普遍原則之間存在巨大差異,今天的一切都在證明,在無視自身所處時代的情況下,對另一個時代模式的形式主義一般的模仿,恰恰是對宗教諸原則的背叛。在教育領域,它會造成一些嚴重的後果。建立伊斯蘭學校所花費的時間和金錢是巨大的,而且往往最多只影響到幾百個孩子。這些天文數字不能用來影響更多的孩子嗎?我們是否應該提出更有創意的新倡議?正如我以前說過的,這不是原則上反對伊斯蘭學校的想法,但如果不能確定我們提到的那些條件能否得到尊重,最好避免開展這些項目。而且不管怎麼說,問題仍然在:對其他孩子應該做些什麼?

有哪些替代方案?

在西方,一個完整的教育綱領的目的和內容,一旦開始試圖把伊斯蘭啟示的普適性和整全性內嵌其中,其要求和難度就會提高。正如我們以前所說的,它不僅是一個關於經典文本的知識的傳遞問題,通過信仰來照亮心靈,並建立能夠理解自我、人類和創世的心智。它還同樣關涉到如何提供一種關於文化和社會環境、歷史和人類,以及各種一般學科和科學的深入知識,以便穆斯林能夠掌握它們,進而在他們所生活的環境中立足。這些是信仰、道德、理性和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得以和諧的必要先決條件。在這一點上最相關的問題是,西方的穆斯林是否有辦法來實踐這樣的綱領。他們是否擁有足夠的財力,他們是否有足夠的能力來採取一條語境化的進路來解讀伊斯蘭素材,同時深入理解西方的諸多社會和科學發展,進而能提出一個完全自主的替代教育計畫,他們是否能在西方世界內部來為西方世界思考出一條出路?除了決定一個完全獨立的並行系統本身是否是可取的(我認為不可取)這一問題之外,還應當思考清楚,基於他們自身的智識和人力資源,穆斯林是否像有些人所期待的那樣,有實現這些雄心的途徑和方法。

在這些情況下,我們認為最現實、連貫和明智的做法是開展雙重倡議:一方面建立一個互補而非平行的教育方法框架,另一方面則要專注於在西方提供的教育和伊斯蘭教啟示的整體義理之間建立起盡可能積極的聯繫。

大多數穆斯林兒童都在公立學校上學,大多數地區都設立有這些公立學校(雖然一些城市在教育水準上差距懸殊),它們能提供一個相當完整和經常深思熟慮的基礎教育體系。對於那些公共系統已經提供給我們的東西,為什麼還需要推倒重來呢?我們為什麼要投入這麼多的金錢和精力來建立在大多數科目中具有相同效果的同類課程及考試呢?(伊斯蘭學校的不同本質上是教學框架[3]、節奏和一些額外的宗教科目。)在社會為所有兒童提供的和穆斯林想要傳遞給自己後代的東西之間,想出一種具有“互補性”方法和進路,豈不是更明智嗎?這項計畫的第一個優點是,它將減少所需的財政投資,並更有效地突出這種互補教育在人力資源方面的需求。這將使它有可能惠及更多的年輕人。

第二個優勢,實際上也是更重要的一個優點是,它將允許孩子們在社會的日常現實中和他人一起生活:環境,朋友和他們將會面臨的道德挑戰,都將是他們藉以建立生活和未來的基石。這種教育與具體情境背景特別是其核心的互動進行得越多越持久,它就越是堅實(也越靈活多變)。最後,這種類型的互補協同性的教育將迫使我們深入研究我們生活在其中的社會,哪怕只是為了去瞭解它已經達到了什麼階段,以及其過程是如何實現的。它的優點絕不止於此:有多少父母和伊斯蘭社團的領袖對在學校教授的科目毫無興趣,就好像它們毫不重要,與穆斯林完全無關一樣?

在互補計畫中,有一條進路需要恰恰相反的態度,它呼籲穆斯林以各種方式參與公立學校的生活。首先是通過研究各種教育項目來瞭解它們包含什麼內容,以及在各個階段所需的知識水準。當我們試圖建立一種互補的(宗教的,道德的,甚至公民的)教育時,這些資訊將是必不可少的,這些教育顯然必須與理解水準相適應,而後者自然是由學校確立的模式所決定的。另一個十分關鍵的層面是鼓勵激發父母對學校和學校生活各個方面的興趣。與教師的溝通,成為家長委員會的成員,參與學校的各項活動,這些都是理解和進行對話的良機,將會在兒童教育中發揮真正的作用[4]。西方的每一個教育專案都必須以某種方式力求讓父親和母親參與其中:那些旨在為兒童建立互補教育的穆斯林協會應該建議(有時作為兒童入學的條件加以要求)父母參加定期舉行的會議、活動和晚間聚會,以便進行討論和對話。我們甚至可以考慮建立一個“家長學校”,正如現今在一些城鎮存在的那樣,通過一些課程來向家長提供基本資訊,同時還使那些父親和母親在教育關懷領域得到了再社會化。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對公立學校的興趣也同樣牽涉到對社會當前關於這個問題的討論的參與。世界上大多數教育系統都經歷過危機,當局推行結構改革,並試圖調整教育項目以適應社會變遷。這些問題和每一個公民都息息相關,而不是專屬於政治家和教師的事務。在西方,有誰能說美國和歐洲的穆斯林公民對這些討論沒有任何貢獻,他們僅僅只是旁觀者?關注學校在城市中的位置,教師地位下降的原因,測試和選拔的方法以及課程的時間表和內容,對於每個人都十分重要的。最後一點,例如關於教育綱領,有移民或穆斯林背景的公民也應提出建議。如果看一看歷史(有時是地理)科目,人們會發現其中有一些對世界的表徵充滿爭議。殖民主義的歷史,父母的流亡經驗,西方諸社會的新複合性質,以及關於其他文明提供的一些資訊,在大多數西方教育綱領中都需要進行一些嚴肅的修正。對孩子們的學校感興趣也意味著對這些議題的關切。在這方面,加利福尼亞伊斯蘭教育委員會(CIE)的創始人沙比爾·曼蘇裡(Shabbir Mansuri)的經驗具有啟發意義:因為有一天,他發現自己的孩子正在被教授有關她的宗教的錯誤資訊,他決定全身心地致力於歷史和地理教育綱領的批判性研究,並建議更換教學大綱。他的論點不僅僅關涉伊斯蘭及其文明的教導,他還提出在這兩個科目的研究中有必要宣導一種“範式轉變”,並修正現有的歐洲中心論和以西方為導向的進路。他專注于這項工作,並得到一個堅實的專家團隊的支援,他們提出了關於世界歷史非常有趣的研究,特別是和中國、伊斯蘭和非洲文明相關的內容。今天,得益於他嚴肅的工作,在他所在的州和來自全國各地的官方學術機構都會諮詢他的組織,學校教科書的編輯們在出版前也會把書稿提交給他審定。對公立學校制度的興趣和緊接著的參與是思考一種互補教育的重要先決條件,因為這項教育必須立足于所有年輕人都生活在其中的社會現實。

我們必須圍繞學校修正並改革伊斯蘭教育的整體方法。首先,我們應該花時間傾聽並分析年輕人的期望、需求以及他們所面臨的困難。通過考慮這些資訊,還有我們在伊斯蘭教育中所希望達到的目標,以及實現平衡生活(例如智識、社會、體格等方面的)的需求,就有可能建立一個有關融貫一致的互補進路的圖景。相比任何其他組織,參與這項工作的伊斯蘭組織應該更具力量、競爭力和嚴肅性等特點,因為這是關涉心靈和心智的工作,將貢獻和魯莽的實驗混為一談會造成嚴重的後果,在這方面我們吃得虧已經夠多了,那樣的後果完全不可接受。建立“課後學校”的建議需要在各個層面進行反復的認真思量,因為這一舉措必須能夠適應環境。(聽取他們的敘述之後),考慮到孩子的年齡、學校的課程和他們生活模式,應該可以考慮一個情境化的宗教教育計畫。除了學習《古蘭經》誦讀等基本的傳統科目之外,對經文的研讀和注釋都應該聯繫現實,對先知生平和聖訓的講授也是一樣。(考慮到青年和少年),相對于簡單枯燥的堆積,我們必須通過著重強調經典中動態和具有實踐性的諸多方面,以便讓文本變得鮮活。當道德教育由基於真實情景的實踐組成時,它往往是最艱深的。所以,僅僅提出純粹智識性的學習課程是遠遠不夠的,還必須輔之以社會、文化和體育方面的各色活動。伊斯蘭教育必須融入現實生活的諸多維度,在我們城鎮的中心,與構成我們所身處的環境的女人、男人和自然建立關聯。通過組織活動説明病人、老人和具有身體障礙的人士,讓一定年齡以上的年輕人與囚犯和吸毒成癮者對話溝通,這樣,一種真正意義上的“團結教育學”才能灌注到社會生活中。讓青年人訪問政治和社會機構將有助於建立公民意識,並鼓勵他們參與城市生活。[5]最後,在西方世界舉辦人們所熟悉的各種各樣的文化活動,並與他們的生活經驗建立聯繫,這自然將會表明,作為穆斯林並不必然意味著一種東方的異域文化,他們也可以是土生土長的,很早就學會了區分什麼與我們的價值觀相一致,什麼不一致。[6]

公立學校已經講授了那些基本科目,而穆斯林則找到具有互補、替代和原創性的方式來教授他們認為對於遵循啟示而言必不可少的知識,以符合他們作為信仰者的身份要求。他們堅信伊斯蘭的啟示是普世的,故而他們必須找到在西方虔敬於信仰的方法。規劃一系列的傳統“課程”,讓年輕人坐在那裡學習他們宗教的理想原則,顯然不是有效的方法。兩週一次,每次兩小時的聚會,例如在下午晚些時候舉行,在週末再增加一個半天,這樣的課程堅持一年應該足以提供一種恰當的伊斯蘭教育,並將之前提出的那些具有革新性的活動都納入其中。[7]兒童能夠也應該參與這些活動,首先是因為,出生並且現在生活在同一個背景下,他們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年輕人需要什麼,以及他們如何才能與社會積極地互動。其次,對於學生自身而言,這樣的課程是一次很好的“在生活中學習”的經歷,他們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應忘記他們有義務保持團結。就算他們一貧如洗,他們還有知識和時間,他們應該像其他任何財產那樣,分享、給予和奉獻。這正是《古蘭經》中對信士的定義:“[那些]將禮物連同[真主的]恩賜一起分享給他人的人。”

因此,那些希望在西方教育的基礎上提出一條互補進路的伊斯蘭團體,應該明確他們的合作夥伴是誰,它們的人力資源(學校,家長,學生)有哪些; 他們每年的精確目標是什麼; 以及活動的範圍是什麼,能否以一種均衡的方式(宗教、社區、公民、文化、體育、教育等各個方面)對之加以覆蓋,[8]並始終牢記需要將他們的教育專案與城市的生活相結合。[9]這裡的核心是要理解,一種價值感的賦予極為重要:教育是讓所有人都不僅能明白他們自身的價值,也能明白他們的行為所具有的價值。生活在城市中間的年輕穆斯林,一直被教導要忠於他們的原則並充分地生活在他們的社會中,他們必須感到這個社會承認他們,尊重他們,並珍惜他們的參與。團結和社區服務以及合乎倫理的行為本身就是一種公開的表達,最終也應該帶給他們一種被承認的價值感。

在本節開頭,我們提到需要在西方提供的各種教育和伊斯蘭啟示的總體義理之間建立起有效的聯繫。實話實說,這尤其關涉到大學教育和各種專業活動。許多學生不知道如何在他們的學習物件和他們的伊斯蘭歸屬之間找到聯繫:在這裡,我們似乎看到了一種人格分裂,我們看到穆斯林婦女和男人非常適應他們的學術工作,但是當涉及到他們的伊斯蘭背景和他們生活的這兩個領域之間的聯繫時,他們就會突然感到不安甚至表裡不一。許多專業人士也是這樣,他們在某一特定領域(醫學,工程學,政治學和各種人工技術工作)的能力讓他們感到完全與伊斯蘭教義和道德脫節了,他們為之感到懊悔。結果帶來了一種雙重貧困:一方面,穆斯林社群不能從這些學生和專業人員的傑出能力中獲益,另一方面,後者儘管在社會中,有他們的宗教和倫理資源可以利用,但在他們使用自己的知識和才能這一方面卻無法做出原創性的貢獻。這裡需要的首先是注入一種心智狀態,一種參與及學習的方式,同時也要考慮到我們之前提到的三個主要問題:我的舉意是什麼?我的傳統對於知識的使用對我有什麼規約?後者和我的職業所帶來的結果分別是什麼?這種由謙遜形成的意識(一切事物都“仰賴于真主”)必須與伊斯蘭教最基本戒律緊緊結合:為他人而服務。先知穆罕默德說:“你們中最優秀的人,是對他人貢獻最大的人。”[10]先知沒有說“對穆斯林貢獻最大的人”,而是談到所有的人,人類。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伊斯蘭教關於知識的獲取和使用的普世教導的基礎,它宣導在知識、能力、道德和天賦之間建立起一種良性和諧。無論學習什麼科目,無論從事何種職業,恪守一個人的原則,同時服務於社群和社會,就會要求一個人在自己的領域內追求最高水準的能力和技巧,對如何運用它們所具有的道德界限有著精准的把握,並不斷關注這些知識和技能是否是為了社會的公益而使用的。這樣,穆斯林在西方的存在可以得到承認,而不是變得微不足道,這種變化並不是要通過一廂情願地死守著他者性,或是通過為差異辯護而實現,而是要通過穆斯林在各自的工作領域內自信工作的同時,能提出一些團結和道德的原則。一個人被珍視是因為他作出了可見的貢獻,而不是因為他與眾不同。

 

[1]我們將會看到,所有的穆斯林都至少應該求取一些知識,以便能夠承擔他們的責任,在真主面前,他們有責任變得自由和自立。在這裡,我們並不是說他們應該有能力來判斷公共利益,運用理性創制(伊智提哈德),或發佈教法建議,這些是專門研究特定伊斯蘭學科並能熟練掌握這些主題的專家的專業領域。這些法律工具的使用極為微妙,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掌握的。

[2]例如,英國大多數的伊斯蘭學校都是女校,它們的首要關切不是提供全面、連貫、深入的教育,而是保護她們免受社會傷害。學校的教學課程通常在初中階段結束,女孩們會被迫放棄學習。

[3]一些穆斯林常常盲目地捍衛每一個伊斯蘭學校專案,他們認為兒童的“伊斯蘭生活框架”本身就足以為創辦這類學校辯護。而我們知道,如今,西方兒童的行為更多地會受到寬泛意義上的社會環境(電視和群體風尚)的影響,而非校園氛圍。這樣說並不是要否認後者的影響力,而是說這種影響顯然沒有我們通常所認為的那麼大。

[4]沒有父母的參與,沒有教育會是完整的。有些人說得輕鬆,經常有些過於想當然了,他們批評有些父母沒有盡職盡責,不再關心孩子了。但事情比這要複雜得多,一些父母迫于生計,只能處理最緊急的事情,有時甚至只是為了“生存”。然而,我們必須找到方式讓父母進行參與的方式。即使是在已經開始運作的伊斯蘭學校中,我們也會發現,父母親缺乏教育參與將會是是災難性的,甚至會讓伊斯蘭教育適得其反,使它本身變得無效。互補方法也不能減少父母的參與,首先是要在公立學校系統中建立起可能存在的各類聯繫。

[5]這種參與往往可以而且應該與非穆斯林團體合作合作進行。

[6]我們稍後會回到文化問題。

[7]學習阿拉伯語這一問題也至關重要。在大多數清真寺和穆斯林組織中教授阿拉伯語的方式往往是災難性的,不可避免地會讓年輕人對此敬而遠之。有些人認為,在西方,教出能熟練講阿拉伯語的人是可能的,但是他們使用的方法並不恰當,其他一些人的教學甚至毫無章法可言。情況經常是,他們年復一年地用同樣的程式來教學,從來沒有完全教會孩子們。這兩種情況下的結果都令人沮喪。在學習古典阿拉伯語時,我們應該更加溫和,並且設定更現實的目標:能夠接觸基礎文本(包括閱讀“古蘭經”的能力),理解一個簡單的段落(讓孩子們聽到語言),並掌握語言和寫作的基本要素。最重要的是找到方法來讓這種語言富有滋味,喚醒人們學習它的欲望;換句話說,要讓年輕人打心眼裡重視阿拉伯語的價值。之後,如果仍然能保持這種學習願望,年輕的男人女人就做出必要的努力來更完整地掌握語言。一些組織,特別是在法國設有專業學校的組織,在這一領域取得了成功,他們建立了專業,制定了非常嚴謹的教學計畫。作為特例,他們是值得研究和效仿的表率。

[8]一些協會提供了非常有趣和有效的文化和/或人道主義的訪問計畫,在歷史和現實之間建立了嶄新的關係。

[9]對於地方政治當局而言,認為參與與伊斯蘭有關的活動是可疑的,這一觀點往往是不必要的。短期內,在城市工作並與各個合作夥伴建立聯繫,才是解釋自身意圖和展示自身參與所具有的開放性質的最好方式。

[10]據貝伊哈吉傳述的聖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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