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統文化與宗教——兼談中國伊斯蘭文化的特質與定位-伊斯蘭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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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傳統文化與宗教——兼談中國伊斯蘭文化的特質與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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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蘭教自西元7世紀中葉傳入我國以來,已經有1300多年的歷史了,而且始終沒有中斷過。伊斯蘭文化從歷史上已經是中華傳統文化的一部分,與我國其他豐富多彩的文化並存著,共同成長和發展著。對此,我們應該進行很好的研究。但是,近代以來中國文化沉澱樣式的變化造成伊斯蘭文化與主流文化的隔膜。 

不同文化要加深瞭解

中華文化、西方文化的傳統特徵是綜合性的,但是,近代以來的文化沉澱樣式出現了新的特徵,就是分門別類的,不同文化、不同學科割裂開來了。譬如科學的概念一般認為是研究客觀物質世界的學問,就是理性的、邏輯的、定量分析的學問。所以,研究客觀物質世界的學科有物理學、化學、地理學、生物學等等,研究人文的學科有哲學、宗教學、倫理學、藝術等。宗教學也分為不同宗教研究。就是說,學科的分類越來越細化,造成的結果是人們對文化的瞭解越來越窄,眼界越來越狹隘。同時,還設置了一些學科標準,我認為,必要的學科標準是需要的,但不能僵化,因為在不同的文化環境裡,同樣的學科會呈現不同的文化特徵。拿哲學來講,西方哲學與中國哲學是有很大差異的,如果我們拿西方哲學的標準衡量中國哲學,就會對不上號。其實,中國傳統文化中有沒有哲學,也一直在討論。本世紀初,一些學者還在論證中國哲學存在的合理性和合法性。如果從人們的精神生活方面來講,都是相同的,我們有理性的判斷、情感的寄託、人生境界的憧憬、生命歸宿的思考。只要是有精神生命的人,就會有這些追求。人的精神生命也是一個整體,只有理性的追求,沒有情感的寄託是不可能的,這些東西是混在一起的。就是說,理性的分析中有情感的寄託,情感的寄託中有理性的分析、生命的思考、完美人生境界的嚮往等,這其實是分不開的。但是,我們從近代以來把它們就分開了,把生命歸宿的問題歸入宗教,把理性抉擇的問題歸入哲學,把情感寄託的問題歸入倫理,把生命境界追求和嚮往的問題歸入藝術。這一方面促進了學科的進步,另一方面造成割裂,使我們更看不清問題了。譬如所有的宗教都會通過藝術引導人們對完美人生境界的追求,其中有音樂、繪畫、建築藝術等。這些年我們慢慢注意到學科的細分造成不同文化割裂的問題。如果不同文化不加深溝通和瞭解,很多的矛盾和衝突就難以解決。所以,目前全世界文化的發展趨勢是向傳統回歸。向傳統回歸包括很多方面,其中一個很重要的方面是整體地認識我們的文化。

20世紀50年代,我們國家曾經做過一個高等院校院系的調整,調整的結果是大學的專業化和單一化,如出現了大量的理工大學、政法大學、醫科大學等等,留下了極少數的綜合性大學。實質上,綜合大學也不是完全綜合的,如現在的中國政法大學和中國農業大學都是當時高等院校調整時從北京大學政法學院和農學院分出來的。20世紀90年代開始,國家發現這種高等院校的專業化發展是存在問題的,理工和人文不能完全分離,需要整合,這樣又開始在重點大學恢復分出去的一些學科。北京大學現在做一個實驗班,進入大學後先不分科,進行通識教育,之後再分科。事實證明,學科的專業化和標準化會造成割裂和分離。 

以多樣化視角認識宗教的存在樣式

我們再回到宗教問題,宗教的概念需要我們重新思考。20世紀初,人們從學科分科的角度討論中國傳統文化裡有沒有宗教文化和宗教的概念。其實,中國傳統文化中是有宗教文化和宗教概念的。佛教中分成“宗門”和“教下”兩種不同的宗教傳播形式。“宗門”強調“以心傳心”,達到覺悟;“教下”強調經典教義,達到解脫。這兩種不同的形式是打通還是對立呢?歷史上有過討論,最後的結論是可以打通的。就是說,“以心傳心”的覺悟離不開根本經典,經典教義的研究離不開“以心傳心”。於是,就形成了“宗教”這個概念。西方分科出來的宗教被稱為“religion”,後來借用日文的翻譯,我們把西方的“religion”稱為宗教。如果借用西方關於宗教的概念,我們中國是沒有宗教的。因為根據中世紀占主導地位的西方宗教——基督教的定義,宗教的根本特徵是對造物主和救世主的信仰。如果按照這樣一個特徵來認識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宗教,結果是沒有宗教。中國傳統文化中強調萬物自然而然生長,根據中國傳統說法就是“天地合氣,萬物自生”,天地陰陽之氣達到合的狀態,萬物就自然生長了。陰陽之氣的合是自然而然的產生,是沒有目的的。魏晉時期,哲學家郭象明確提出“造物者無主,而物各自造”的思想。這一思想在中國本土的儒道文化中占了絕對的主流。所以,中國漢族精英階層大部分認為中國是沒有宗教文化的,中國人是沒有宗教信仰的,隨之造成很大的困惑,形成中國人內心沒有敬畏心、不可信、沒有誠信等錯誤認識。

那麼,除了伊斯蘭教、基督教之外,儒家有沒有宗教信仰呢?我認為有。我們漢族地區在家裡供著一個很大的牌位,就是“天地君親師”。這是中國人,特別是儒家最樸素的信仰。《禮記》中有兩點很重要,一是報本;二是敬畏。儒道講“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天地合氣,萬物自生;猶夫婦合氣,子自生矣”。(《論衡·自然篇》)天地生萬物,夫婦生子女(祖先崇拜)。在中國文化中還特別強調“君師”,君代表著國家。《禮記》中說:“建國君民,教學為先。”就是說治國安民,第一要務就是推行道德教化。對個體而言,教育的目的就是要懂得做人的道理。中國有句古話說“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禮記·學記》)意思是做人一定要學習,要知道做人的道理。所以,一個人就不能忘記國家和師長對你的教育。對社會而言,教育的作用是“化民成俗”,就是教化百姓,形成良好的社會風尚。所以,我們對“天地君親師”不能忘本,要懂得感恩,有敬畏之心。中國儒家強調的報本、感恩、敬畏精神,與伊斯蘭教的主張應該是一致的,基督教也是教人感恩、懂得敬畏。這樣說來,儒家對“天地君親師”的信仰可以稱為是宗教。這當然不同於伊斯蘭教,因為伊斯蘭教有明確的信仰,核心信仰就是認主獨一。這樣看來,宗教也是有多樣性特徵的。從中國儒教的特質看,宗教並不一定是要信仰一個造物主。

中國宗教整體格局:儒釋道並存與互補

明年是戊戌變法120周年,北京大學就是戊戌變法的產物,所以,明年也是北京大學120周年校慶。戊戌變法的主要領導者之一是康有為。戊戌變法失敗以後,他去歐洲國家考察。考察回來後,他寫了一本書《歐洲十一國遊記》,書中說,中國之所以出現失敗就是因為人心不齊,而中國人的信仰歷來又是多元包容的,這就會導致意見的不一致。西方很多事情能夠成功,就是因為歐洲有相對統一的宗教信仰。他認為,中國將來要辦成很多事情,就需要有一個相對統一的信仰來支撐;從而提出中國應該有一個主體的信仰,以孔教為主體,以孔教為國教,即以儒家的信仰作為中國人信仰的主體。他的這一觀點提出以後就引起了爭議。中國歷來是三教(儒釋道)並存和互補的格局,即“以儒治世、以道治身、以佛治心”,但是,現實生活中,儒家的理念還是占主要地位。 

孔教與耶教的差別:人道宗教與神道宗教

中國的孔教和西方的耶教雖然都是關注人的精神問題,但是,有著很大的不同。西方的耶教是圍繞著至高無上的、唯一的神(上帝)展開的;中國的孔教是以人為本,圍繞著人來展開的,強調的是人的自覺和自律,通過教育讓每個人明白在家庭和社會中的位置,並根據自身的身份為家庭和社會盡責任、盡義務,來規範自己的言行。概括說,中國的孔教是以人為本的人道宗教,而西方的耶教是以神為主的神道宗教。

康有為的主張雖然沒有成功,但是,這讓我們認識到,宗教既可以是人道宗教,又可以是神道宗教。他提出的觀點之所以受到批評,這與當時的社會風氣有關。當時,我們追求的是科學與民主。而在人們的觀念中,宗教是與科學對立的,以至於社會的精英分子聯合起來組成了反宗教大同盟,如蔡元培、胡適、陳獨秀等紛紛加入大同盟。 

佛教與中國文化的契合性

當時,還有一位重要人物就是國學大師章太炎,他也寫文章批判康有為,但是,同意中國有主體宗教,即以佛教為國教。其理由是佛教是一種無神宗教。他對佛教的定性是準確的。

佛教是從古印度傳入中國的。西元前6世紀,古印度的主流宗教是婆羅門教,婆羅門教認為人是由神造的,生命可以輪回,人的命運也是由神來決定的。佛教的出現就是要從根本上否定社會上占主流的婆羅門教。佛教首先認為世界是無神的,萬物因緣聚會。這就是佛教最根本的“緣起論”。佛教認為,這個世界是一個整體,萬物不能分離。佛教有四句著名的話:“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這又展現了宗教的另外一種形態,再次體現了宗教文化的多樣性。

佛教在印度與主流宗教不合,但在中國,與中國社會和中國文化相契合。人是要靠自己來覺悟,儒家文化和道家文化都強調自我的覺悟、自我的約束、自我的提升。道家還強調保持真性、回歸自然、不貪念外物。佛教講緣起、講因果,認為事物與事物之間是必然的聯繫,這種思維方式與中國傳統的思維方式不盡相同。中國傳統的思維方式是自然產生萬事萬物,是偶然性的。佛教剛傳入中國的時候,因緣觀與自然觀之間有嚴重的衝突。但是,從哲學上來講,必然性和偶然性是相輔相成的。佛教講因果報應,中國也講因果報應,但中國講的生命觀不是個體的,有一句話講得很生動:“火盡薪傳”(明·寓山居士《魚兒佛》),延續的不是我,是我的子孫。中國人認為父母積了德,子女享福;父母造了孽,子女遭殃。《周易》裡有句話這樣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個體的肉體是要消失的,而群體的生命會在子孫身上延續。在這點上,伊斯蘭教認為個體生命也是可以延伸的,追求今後兩世,在末日將接受審判。

伊斯蘭教與中國文化精神的一致性

回顧歷史,伊斯蘭教和基督教傳入中國的時間是差不多的,都是唐朝傳入的。但是,基督教時續時斷,這裡面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排他性的問題,它的根本理念與中國文化重視現實的精神是相衝突的。伊斯蘭教在這點上與中國文化具有一致性,伊斯蘭教信仰非常注重現實,將信仰落實到穆斯林的生活當中,即伊斯蘭教重視信仰和現實生活的一致性。這一點也與中國文化相似,中國傳統文化強調入世。所以,伊斯蘭教傳入中國以後從來沒有中斷過,一直延續,而且不斷地與中國文化相互交融和契合。特別到了明末清初,中國伊斯蘭文化同中國儒道思想深度結合。所以,中國傳統文化的包容性、接納性與伊斯蘭文化的適應性形成對接。文化不怕存在差異,認識不同的文化,不僅要認識共同點,更要認識差異性,認識差異是為了更好地尊重,而非排斥。從歷史上,中國文化始終不斷地吸收、接納多樣的文化。就本土文化而言,我們把春秋、戰國、秦漢時期各種學術派別稱為“百家爭鳴”,其中代表性的有六家:儒、墨、道、法、名、陰陽。這六大家也是並存的,對天地萬物的認識,對社會的認識,對道理倫理的認識各有不同,但互相影響。有的在吸收不同文化精華的過程中發展、壯大;有的卻停滯不前。到了漢末,“六家”就變成了主要的“兩家”:儒、道。其他學派的思想精華被儒、道吸收了,這個時期的儒、道已經不同於先秦時期的儒道,在吸收其他學派的養分之後變得更加豐富了,特別是吸收了陰陽家的思想精華。陰陽家對宇宙和萬物的探討是做出過重大貢獻的,陰陽家按今天的話說就是科學家。漢代儒家代表人物董仲舒的著作中就反映了陰陽家的思想,構建了陰陽五行思想,“陰陽的相反相成,五行的相生相剋”,揭示了宇宙發展變化的根本規律。可以說,萬事萬物逃脫不了中國人揭示出來的最簡單、樸素的道理。20世紀20年代,西方科學界的相對論、量子力學提出來以後,我們才認識到中國早已有了最簡單、最普遍、最深刻的科學思想。董仲舒有句話“凡物必有合”“合必有上,必有下,必有左,必有右,必有前,必有後,必有表,必有裡,有美必有惡,有順必有逆,有喜必有怒,有寒必有暑,有晝必有夜,此皆其合也。”所以,我們在思考問題的時候要從相反相成的角度考慮。

國家之法與宗教之禮的互補

中國文化中有很多伊斯蘭文化的內容,特別是伊斯蘭曆法、穆斯林的數學成就等對中國科技文化發展做出了很多的貢獻。另外,宗教都講禮,這與國家的法形成互補。如果按西方的概念,宗教的這種禮就是“自然法”“習慣法”。對一個國家而言,法是必不可少的,同時,需要有老百姓自我的約束——遵禮。如果一個社會全靠國家法律的約束,那人的尊嚴和主體性就難以體現,人就只能靠外在的法來約束了,內在的自我約束就發揮不了作用。而宗教的教義就是圍繞著禮來展開的。中國文化從總體上來講就強調人的倫理和自覺性。 

文化要多元並存互相尊重

文化是多樣性的。孟子有句話講“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孟子·滕文公上》)習近平主席于2014年3月27日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的演講中引用了這句話。這句話的意思是說,物品千差萬別,這是客觀情形和自然規律。文化也是同樣的道理。過去我們有一個突出的問題是,用階段論文化的發展,用先進和落後、傳統和現代區分文化。我們承認文化的區別,但是,文化除了時代性之外,還有地域性和空間性,就是說不同的地域和空間產生的文化是有差別的。人在不同的地域,他們的生活習慣不同,對天地萬物的認識有差異。所以,不同地域形成不同的文化樣式、不同的飲食習慣、不同的思維方式、不同的價值觀念,也就形成了不同的信仰習俗。文化最重要的就是要瞭解,瞭解不同的差異,最終達成互相尊重。實質上,文化不存在絕對的好與壞,不能簡單地區分優與劣、先進與落後。文化上不一定傳統的就是落後的,現代的就是先進的。我們要保護地方文化和地方方言,地方方言的消失會帶走很多的文化。我們既要學習普通話,又要保護方言。文化的多樣性是人類寶貴的資源,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文化的繼承就是要保持好文化的傳統特色,更好地讓世界享用。傳統特色並不是復古,也不是不變,而是隨著時代的變化發展變化,但不能消除固有的文化特點。所以,文化要多元並存,互相尊重。

伊斯蘭文化應引起中國主流社會的關注

伊斯蘭教傳入中國1300多年經歷的是自覺適應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伊斯蘭教的思想理念找到了與中國儒家文化的結合點。所以,明末清初一批伊斯蘭學者將伊斯蘭文化與儒家文化溝通和融合。明清時期,伊斯蘭教被稱為清真教,穆斯林宗教活動場所被稱為清真寺,清真寺的外形與中國佛教寺廟和道觀有相像之處。這就是本土化的結果。伊斯蘭教在中國1000多年的發展,在中國社會紮下了很深的根,56個民族中10個民族信仰伊斯蘭教。但是,從整體上講,伊斯蘭文化沒有引起主流社會和主體文化的關注。我本人覺得很遺憾。我們沒有把伊斯蘭文化融入我國的主體文化當中。這就需要我國伊斯蘭教協會、中國伊斯蘭教人士、穆斯林和伊斯蘭學者共同的努力,讓主流社會更好地認識、瞭解、認同伊斯蘭教。這是我們的責任。伊斯蘭教在中國已經發展了1000多年,積澱很深。中國伊斯蘭教是伊斯蘭文化和中國傳統文化深度結合的產物,是一種新的發展。在我們的生活中,伊斯蘭教的影響是隨處可見的,如全國各地都有清真寺、有清真食品。我覺得,我們的主流文化不能回避伊斯蘭文化。我們應通過提升中國伊斯蘭文化來豐富中國傳統文化,並對世界伊斯蘭文化形成反哺。 

中華文化世界共用

現在,我國有一個口號就是“中國文化走出去”。我覺得“走出去”首先要“走回來”。我們自己的國民對自己的文化不瞭解,我們怎麼能走出去!我們要認識自己的文化,有文化自信,積極地建設我們自己的文化,從而,讓世界認識到你的文化對大家有取長補短的地方。所以,我們應該提“中華文化世界共用。”我們要有中國文化的自信,要看到中華文化“源遠流長、博大精深、多元包容、豐富多彩”的特質。

(作者系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本篇文章是樓宇烈先生在中國伊斯蘭教協會領導班子研修班上的演講,敏俊卿、韓積善根據錄音整理,題目系編者所加。本文原載《中國穆斯林》2017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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